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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山,或者河流(散文)

来源: 免费小说网 时间:2019-12-23 16:07:44

就是这里。

左手是笔架山,右手是新墙河南源上游沙港河。

背脊微驼的老人停住蹒跚的脚步,一群人像回旋的水流跟着围过来。

郭家村靠近山岭的西南面,孤立着一间低矮的废弃的青砖杂屋。堆砌的青砖已经泛出灰白,年头久远,生了魂儿一样,显出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老面相。屋子边上,用树杈和竹枝扎起一圈半人高的篱笆,爬满了叶子发黄的丝瓜藤。园子里栽种了一些辣椒茄子和青菜,茂密的叶子中间,几只红辣椒,特别显眼,像跳跃的小火苗;而水嫩的白菜,不知什么缘故,边沿叶片倒伏了,似散开的花瓣儿,别在灰黑阴湿的泥土上。几畦菜地,侍弄得没有几棵杂草,看得出,菜园的主人是个清爽之人。

老人推开柴扉,走进了菜园,用手比划着:史营长倒在这里,身子仰着,像一个大字,面朝北方。

菜园边上,茂密草丛隐藏一条干涸了的水沟,从暗生些许青苔的长条麻石板过去,是往山上去的小道,两边耸立枝繁叶茂的樟树和挺拔的楠竹。

那里还倒着几个人。老人伸出黝黑的皮筋苍苍的手,指着说。

你们怎么知道他是史恩华呢?围着菜园子的人群里有人拿相机不停地按下快门,晃过几片亮光,也有人发问。

他手里捏着一张军事地图,被血水浸过了,衣服上有部队的番号和姓名。听大人们讲,史营长嘴里还镶了一颗金牙呢。

笔架山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,日军清理完自己一方战死者后,要当地的老百姓上山帮着收敛阵亡的中国军人的尸体。附近村子老老少少去了近千人,都想去看一眼这些和日本人打了四天三夜的国军。老人的父亲参加了抬运和掩埋。

作孽!几座山岭上的泥土几乎被翻了个边,削落了一截,到处是残缺不全的死尸,几百呢。平日里守着身边几分田地过日子的老百姓,猛然看见这么血腥的场景,很多人倒吸一口寒气,跪在地上,放声痛哭。卸落屋里木门板去的,那些年轻伢崽死得太惨,老百姓把人都抬到新墙河边,一边流泪叹息,一边用清水把他们残破的身子擦洗干净,帮着捋一捋被战火烧焦熏得漆黑破破烂烂的军衣。哪里有那么多的棺木,只能用锄头在山坳里挖些坑穴,撒上一层厚厚的石灰,把他们埋了,碑石没有一块,都是人家屋里的伢崽啊!

说道这些,老人像粗布麻袋皱皱的脸面微微颤动,干瘪的嘴唇,有时咬住稀落的牙齿,吐出恨恨的一个字,有时嚅嚅一串模糊不清的声音,含着深深痛楚和惋惜。

专程从武汉赶来寻访祭拜的史恩华70多岁的侄女,由于旅途劳顿,倦容满面,端着史恩华一身戎装的相片,眼睛红红的,站在篱笆边的人群里。

终于找到你了!

你们终于来了!

洞穿尘土和70多年时空,血脉同源的心灵一定在暗示感应,交织纠缠,相拥而泣……

在一旁低头沉默良久,史恩华的侄子抹了抹了眼睛,上前捧着老人嶙峋的手,声音有些哽咽:谢谢你们,谢谢你们让我二伯入土安息!

很早听说过笔架山,我原来以为在新墙河南岸,这次参加寻访史恩华的活动,才知道笔架山位于新墙河南源上游沙港河的北岸,离下游父亲的老家黎冯湾不过十来里路程。笔架山下是筻口郭家村,隔河相望是杨林的傅朝村。岳阳沦陷后,国民县政府曾一度迁驻杨林街。那里有一个古驿站,离岳阳城正好100华里,名叫百里亭。

秋天的乡野,淡淡蓝色染满天空,草木的芬芳粉碎了一样,到处弥散。远处田野上的牛,在鹅黄色调里,似乎静止,融入了一滴淡青水墨。山岭高空孤悬的一只苍褐老鹰,像谁放置了千万年的石块,已经风化,随时会从天空跌落一般。田里一排排收割后的禾兜,也许是触景生情,我不管从哪个方向望过去,都幻化成了军人变换的队列,抑或军人战死后陵园里排列得齐齐整整长满荒草的坟茔,恍惚还有铿锵之声隐隐传来,也似乎有痛苦呻吟隐隐传来。

我自己一个人往河滩走去,再回转身来,想从远处看看笔架山的形貌。这是湘北丘陵地区毫不起眼的山岭,大约海拔100多米,由平行的三座丘岭构成,中间两处山坳,从南往北看过去,神似旧时乡村私塾先生书案上一具静卧的笔架。这搁置大地上的空落笔架,粘了些文脉的灵气,怀揣梦幻,期待着如椽大笔归来,轻轻放下,合璧成双。但远处一片空茫,那书写时间之史的笔呢?挥舞天庭,还是隐匿民间,不知握在谁人手里。

山上只生长着低矮的马尾松和一些灌木丛,山体被宽叶茅草、长杆蒿草以及其它植物覆盖。我听祖母说过,原来新墙河两岸长满了杨树、柳树、樟树、梓树、枫树。打过那几年仗后,沿河看不到几棵大树,岸边很多水田都成了漏斗田,沙子太多,蓄不住水了。四次湘北战役,无数炮火把整个新墙河流域的土地翻来覆去掀了几遍,生态灾难遗留至今。

沿着山脊,还可以看到一条残存的断成几节的战壕。历经几十年的风霜雨雪,淤积成了一条浅沟,里面都是暗红色的砂石土。但防御阵地蜿蜒的形迹没有改变,甚至哪里是掩体,哪里是机枪位,都可辨识出来。

老家黎冯湾的山岭上,有类似的战壕,我在那里捡到过和泥土锈成一坨的子弹壳。当地报纸和电视,也经常报道洞庭湖和新墙河里的采砂船挖出了日军的炮弹。可以想见,当时的湘北大地,山山岭岭,田间地头,村前屋后,布满几十万军队,到处都是枪弹撕裂灵肉的战场,到处都是新添的坟堆。在这幕滔滔历史大剧中,浴血的搏杀,可以看到生命的高贵、尊严、顽强,同时也可以看到生命的凶残、卑贱、脆弱。

70多年时光随笔架山下的新墙河水流淌过去了,在一些史料中,史恩华笔误成史思华,笔架山写成了比家山,当地村民知道史恩华这个名字的也不多,但只要说起史营长,都听上辈人说过,晓得是个打日本鬼子的硬汉子。村民们得知史营长的亲人来了,赶紧抬出桌子搬出椅子,端出过年节才泡的甜芝麻豆子茶。淳朴的村民把史恩华的照片摆放在桌子上,供上水果点燃香火。史恩华战死疆场年仅27岁,如今若在人世,也是百岁老人了。临近村子的许多村民闻讯,都赶过来,纷纷自发地买鞭炮燃放。顷刻之间,笔架山和新墙河沙滩,爆竹轰鸣,白色的烟雾弥漫。

看到如此喧腾壮观的场面,我听到人群中一个村民对着他人感慨:这么大的响动,史营长他们的魂魄只怕会惊醒过来。巫风神雨浸染的湘北民间,许多人家里或宗祠神龛上供奉着菩萨,田间地头,村前屋后,不经意间,也会看到那些家神庙、土地庙。除了正宗的菩萨,日子长久了,他们甚至把一些传说中的人物甚至历史人物,都当成灵验的偶像供奉起来。不管愿不愿意,缭绕的香火把菩萨们的面孔熏得满是青色的油渍。乡民们把尘世神化,同时把神界世俗化,笃信世上有一些玄秘事物,暗自传递着灵异的信息,显现着神秘的力量。史恩华在湘北的回忆和传说里一次次复活,似乎周身也萦绕一种神性的辉光了。

弗雷德·艾伦·沃尔夫认为世界有两个宇宙,一个物质的,一个精神的。我们以此来认定人的肉体与灵魂,那些在新墙河流域战死的亡灵,他们现在在哪里?还在此地盘桓,手持枪刺,坚守他们的阵地,还是已经归于故里,随日出日落日而作息?那互夺性命的双方,眼光是否柔和了许多,试探着碰触?死神让他们和解了吗?逝者应该没有了仇恨,也许他们把仇恨作为遗产留给了世人,或者世人把他们的仇恨当作了遗产。这些都只能想象,想象那一个无形的世界,脱离了战争机器强力和惯性的驱使,他们内心的想法会更真实,更符合人性,也更自由。

小时候放暑假去老家黎冯湾,经常在清亮亮的游港河里钓鱼游泳,我问过祖母,游港河发源哪里啊?祖母裹成粽子样的小脚,走路一颠一颠,没有出过远门,她说河水是从江西老表那里流过来的。

新墙河南边沙港河发源于罗霄余脉幕阜山,北边游港河发源于龙窖山。流经平江、临湘后,两条河水在岳阳筻口附近的三港咀合流,始名新墙河。河流宽的地方不过百来米,深处不及一竹篙。冬春之际,水流清浅,则只漫齐膝盖,村民相往,挽起裤管,提着鞋子就蹚过去了。祖母记忆里,旧时东边乡下只一条铺满砂石的狭窄官道,货物进出大多靠帆船来运输。沿河很多人在水上讨生活,做了船工。上世纪50年代,十几吨的铲子船还可以航行到上游月田。新墙河里鱼厚实,祖母说,在船上把煮过饭的铁锅,随便用根绳子沉入水里,一会儿提起,就能捞几条鱼来。

“湖广熟,天下足”。谁也没有想到,被称为天下粮仓的湘北大地,在1938年到1944年间,成了中国的“马奇诺防线”,日夜流淌的新墙河成了第一道防线。克劳塞维茨说,战争是政治的继续。现代也有人认为战争是利益的延续。战争的根由有时错综复杂,有时却简单得像一场孩童的游戏。从粮仓到战场,从芳香到血腥,从滋养到杀戮,日常生息循入残酷的战争系统,不仅改变人了的行为方式,也改变人了的精神状态。之间的转换,也许正如法国宗教思想家微依所言:人已沦为物了。

据岳阳气象资料记载,1939年初春,湘北落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,六天六夜没有停歇,河流港汊都已经封冻,铺上了一层玉石般熠熠发光。一片白茫茫的世界,老天爷如此遮掩,大战前对峙的刀枪仍然锋芒毕露。新墙河北岸日军阵地上观察的哨兵,穿着臃肿的棉大衣和猪皮鞋;而南岸的国军,很多人身上衣衫单薄,有的脚上甚至穿着草鞋,只裹了几层老百姓给的破布,阴寒渗入了肌肤,身子一阵阵紧缩抖颤,只得捡拾枯枝朽木,燃烧取暖。厚厚积雪上移动的脚步,踏出轻微的吱吱声,偶尔还有零星的枪声,震落树枝上的积雪,划破严寒笼罩的静谧。整个湘北潜藏一个巨大的火药桶,等待那瞬息闪现的火花。

为了抵御日军的战略进攻,蒋介石任命薛岳为第九战区司令长官,统领20多万兵力,驻守在鄂南、赣西、湘北,阻止日军南侵。其实,当初蒋介石知道自己的家底子,并不希望薛岳在湘北地区开战,而是避开直接防御,退至江西萍乡一线,保存抗战实力,蓄势而为。如果那样,历史浓墨重彩的一笔,也许会改写成另番情形。但薛岳这个精干强悍的客家汉子,居然违抗蒋介石的命令,坚持要在湘北地区和日军对决。他多次请战,弄得蒋介石有些恼怒不接电话了。

蒋介石不接电话,他晚上打电话找到宋美玲说:这仗一定得打!打胜了,是国家和蒋委员长的福气,打败了,我自杀以谢天下苍生。浓重的粤北口音,在话筒里虽然微弱,仍透出了一股血性和执拗。

见薛岳如此坚毅,蒋介石只得同意了第九战区的作战计划。当然,薛岳也不是冒然行事,北伐时,他在湘北打过仗,熟悉这片地域——东有鄱阳湖、赣江,西有湘江、洞庭湖,成对称地形;从岳阳到长沙有4条横亘东西的河流——新墙河、汨罗江、捞刀河、浏阳河,其间丘陵密布,港汊纵横,道路狭窄。薛岳依据战区特有的丘陵山岗河流湖泊地形,和参谋部门制定了“天炉战法”,节节防御抵抗,消耗日军,同时诱敌进入,旁边打,侧边击,最后合围,熔于一炉。

1939年9月18日拂晓,暗黑的天际渗出几缕灰白,涂抹在日军11军咸宁指挥所线条齐整的青瓦上,两边屋檐翘起的猛兽,在微微光色里,露出了狰狞面目。几乎一夜未眠的冈村宁次,慢慢端起镶有金色釉边的青瓷茶杯,挨近嘴唇边轻轻抿了一口,又放回檀木茶几。他默然片刻,冷峻地看了看滴嗒滴嗒作响的挂表,抬起头来,身板不由自主地挺了挺,阴沉的眼神在指挥所扫过之后,对身边站立的参谋长木下勇下达了进攻命令。

——第6、第3、第13师团及奈良支队近10万主力兵分六路,从新墙河正面进攻;上村支队乘舰艇从洞庭湖水上,直抵新墙河汇入洞庭湖的鹿角,汨罗江和湘江合流的营田;海军出动13炮艇联队,20几艘炮艇,100多艘汽艇;陆军航空兵第3飞行团出动100多架飞机,迅速突破中国军队的新墙河防线,直指长沙。

第一次湘北战役打响了。

这是史料上记载的日子。我们已经无法听到当时脚步急促的踢踏声和战马的嘶鸣,以及乡野鸟儿慌乱逃窜的惊叫;也无法看到天空什么方位飘荡着何种形态的云絮,以及河岸杨柳那些跌落水流的微黄叶片。但我在一位本地的文史专家那里见过一些第一次湘北会战的老照片。一幅是一个日军军官,头戴钢盔,手握战刀,带领大队人马冲入新墙河,其势汹汹,身边隐现溅起的白水花;一幅是日军的几辆装甲车在河床里冲撞,黑森森的炮口挺立;另一幅影像有些模糊了,是中国军队扛着步枪蹚过清浅的河水,这些照片拍摄的地点,可能是中上游,河床平坦,淤满砂石;还有一幅是小木船运送中国军人抵达岸边,那位穿对襟布衫的艄公,用竹篙插入岸边的河泥,稳住摇晃的木船,单瘦的士兵们正一个个跃上河滩。这应该是新墙河下游水深地段,但看不出是南岸还是北岸。士兵们身著短衣短裤,隐约分辨,脚上还穿着草鞋。这些翻拍的照片来自东京当时的报纸和南京档案馆。

与胡春华和史恩华他们对阵的是日军精锐奈良支队的2个联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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