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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第三只手(散文)

来源: 免费小说网 时间:2019-12-23 15:18:40

我从插得密密匝匝的腿间往里挤。我像一条坚强的蚯蚓,扭着身子挤弯那些精力充沛的腿,挣出一条小小的缝隙。当我终于满头大汗钻进内圈时,他的模样着实把我吓了一跳。他给绑在一棵大树上,头发蓬乱,满脸伤痕。各种各样的口水,焦黄的、布满泡沫的、乳胶一样的,糊里糊涂地粘在他脸和衣服上。有一团还正缓缓从他眉毛上往下掉,那一根丝线已经拉得老长老长,却总是不断,像一只悠闲地打着秋千的蜘蛛。

我感到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的要涌出来。但我努力压住了,胃里是我随父亲赶场获得的一只馒头,也是唯一的食物,我不能轻易给浪费了。我绕着树转来转去,想寻找长在他身上的“第三只手”。我老早就听大人讲,小偷有“第三只手”的,我还从来没见过长的什么样。但我失望了,他和我们一样,只有两只。这两只手被一根粗大的麻绳紧紧束住,反身圈在树干上。手臂上横一道竖一道都是麻绳勒出的红印。

周围起伏着咒骂声、控诉声、嘲笑声。人们群情激奋,苦大仇深。时不时有人啐他一口,或从暗处递出一拳,击在他软绵绵的身上。他的身体随人们的击打和推攘倒向一边,又被麻绳扯了回来。脑袋耷拉着,像拨浪鼓,在脖子上不由自主地摇来摆去。

我忽然有些疑惑,他会不会已经,死了?我探出一根手指在他手臂上碰了一下,冰凉冰凉的,不像活人的手。我有一种冲动,想在他手臂上揪一把。我不知道这种冲动是看到别人的击打给我带起来的,还是我想确认他是否还活着。但鼓了几次劲,最终没敢下手。

后面的人不断往里挤,圈子越来越小,我已经给推得要挨着他身体了。因为我个子矮,一抬头,就看见了他一整张脸。忽然,我感到他眼皮轻轻抖了一下。呀,他是活的!而且我还看见了他的眼睛。从远处看,他是闭着眼的。但像我这样从他身下往上看,就会发现他的眼睛其实是半眯的。在两条细细的缝隙间,他鹰一样灰黄的眼球,正忽左忽右非常灵活地转个不停。发现我看他,他的眼球停住了,视线罩在我脸上,小小的瞳仁里有两粒白亮的灼人的光点。我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,直往后退。但后面已经扎成一堵密密的人墙,我根本就没有退路。我急得要哭起来,但不知为什么,想哭的我竟然对他笑了一下。光点一闪,他的眼球转走了。也正在这时候,满脸焦恐的父亲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来,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我拎起来,扯了出去。

那时候我在一个乡村中学当校长。有一天,杨老师走进我的办公室,对我说,她想把那孩子给我送来。我是不喜欢老师把孩子往我这儿推的,我曾多次提醒老师,孩子嘛,有反复是很正常的。对孩子不要轻易下结论,要遵循教育规律,保护他们幼小的心灵。教育,再教育,直到感化他。

杨老师向我大倒苦水,我都是按教育规律办的呀!我已经够保护的了,我已经教育,再教育了,但我就是感化不了他!

杨老师说,最先发现这孩子偷同学东西的时候,她用了个巧妙的办法,给了他改过的机会。她让孩子们全出去,再挨个回教室转一圈,每次一人,半分钟。偷了东西的孩子可以趁这机会自觉把东西还回去,别人也不知谁干的。杨老师问我,这方法够保护的吧?但没用!结果是,不但原先掉的东西没还回去,又新掉了几样东西。

为教育这孩子,我还搞过“寓教于乐”呢。杨老师说,她把孩子的偷窃行为编成情景剧,让孩子们模拟演出。原先,为了达到更真实的效果,她让那偷过东西的孩子扮演“小偷”。她要求“小偷”要蹑手蹑脚走路,东张西望观察,老鼠一样,眼睛骨碌碌转,嘴里还要发出吱吱的叫声。但那孩子总是扮得不像。没办法,只得换了别人。这出情景剧的结尾是:“小偷”被捉住,大家扭送他去交给警察。警察把他绑在一棵大树上,扯出他的“第三只手”放在砧板上。再从身后取出磨得雪亮的“斧子”,高高举起,朝他“第三只手”用力劈下去……

这出戏演得非常成功,孩子们完全融入情境中了!杨老师说,演出的时候她在偷偷观察,那个偷过东西的孩子局促不安的,很难受的样子。她说她想要的就是这效果,说明这孩子已经震撼了!

但事实上,杨老师摇摇头,并不是那么回事儿,不一会儿,那孩子又犯了新的错误。原来几个孩子下来后,还没从剧中走出来,拉着他和他砍“第三只手”玩儿。没想到他竟然大打出手,把那些孩子打得鲜血长流。

我感到杨老师对“教育规律”的理解似乎有些问题,但究竟问题在哪儿呢?我一时也没想明白。

杨老师没注意我的表情,接着说,这孩子反复的次数太多了,像习惯性流产,有一点诱因他就犯。有一次,他偷了东西,被其他孩子扭到我的办公室。我给他讲了很多道理,把他说得痛哭流涕。我想我这些话肯定是深入了他内心的,否则他不会哭得那么伤心。我都要被我的教育感动了!但是其他老师泼我的冷水,他们说,没用的,他的哭是鳄鱼的眼泪,他马上就会重犯。我当然不同意。于是我们打了个赌,把十块钱放在一张桌上,让他一个人从桌边走过,看看他拿不拿。果然,他又拿了!

小偷给绑在场口的黄桷树上,是我小时候上街赶场经常看到的情景。父母去赶场,我常常追在他们屁股后面跑。给打回来了,一转身,又哭喊着追上去。其实,跋涉几十里崎岖山路跟到街上,能得到的,最多也就是几粒水果糖,或者一只馒头。不过这已让我很期待了。此外,我还可以跑到场口瞧人们打小偷的热闹。

几乎每一场都有小偷被抓住,推去绑在树上。那时候,乡上有个从县里派来维护地方治安的警察,人们称他“胡特派”。这个胡特派的工作似乎就是专职抓小偷。他可受尊重了,一上街,人们就争相往他口袋里塞香烟糖果,请他去饭馆喝酒。每天,他口袋都是鼓鼓囊囊的,一副醉醺醺的样子,歪戴着帽子,走路趔趔趄趄,一根警棍在屁股上荡来荡去。但就这模样,每一场,他都还能抓到个把小偷。有时候甚至能抓到三五个。抓到小偷后,他从来不往警室带,取口供啊立案侦查啊这些,而是推到场口,用麻绳绑在黄桷树上,任人们瞧热闹,打骂。他呢,就歪在旁边的躺椅上睡觉。在人们一浪高过一浪的打骂声中,呼呼打鼾,口涎流下来,把警服濡湿一大片。散场的时候,他也醒来了,麻绳一解,塞在腰间,转身到饭馆喝酒去了。小偷呢,就任由他们自行离去。不过那时候小偷常常已被人们折磨得奄奄一息,有的拖着残腿呻吟着往场外爬,有的撑不住,就死在那儿,给收拾垃圾的人扔到荒郊野外去了。

父母是不允许我们跟上前打骂小偷的。倒不是他们认为打骂小偷不对,他们是怕我们给小偷记住了。“不怕贼偷,就怕贼惦记。”小偷若记住我们样子,不定哪天就偷上门来了。就像对蛇一样。父母说,在山上遇到蛇,要么不理它,要打就一定得打死,打而不死,晚上它会偷偷溜到我们床上,给我们做枕头。

村人对小偷,是既恨又怕的。那会儿我们每家都养狗,养狗就一个目的,防小偷。但是用狗防小偷也有很多弱处,有一个说小偷的顺口溜:“月出靠山走,云遮翻坳口,狗咬贴柱头,风吹就动手。”这顺口溜活现出小偷的神出鬼没,同时也说明了养狗防偷的不可靠性。狗只对活动的有声响的物体敏感。物体要不活动,比如小偷贴在柱头上,一动不动;或者弄出的声响和周围的声音混杂在一起,比如夜风吹起来了,吹得窗棂啪啪响,这时候,狗能判断出窗棂是被风吹响的,还是小偷弄响的?而且狗很容易被收买,“肉包子打狗,有去无回。”一颗肉包子足以把狗的嘴全塞住。一颗藏了毒药的肉包子,狗可能就在“痛快”中永远睡去了。

研究防偷措施,就成了村人一项必备的生存技能。房门是我们最揪心的所在。门轴须做得紧,转动门轴能发出尖锐的摩擦声。门拴得做成铁的,加一个反扣,门后再用一根钢钎死死抵住。有时我们还在门后拉一根铁丝,铁丝上系一串铃子,一碰到铁丝,整串铃子就叮叮当当响了。不过即便如此费心,小偷还是能轻易钻进屋里。农家的房子太敞,墙壁是竹编泥糊的,屋顶是草搭瓦盖的,天花板是木板竹竿的——飞檐走壁的小偷,哪里是从门进来的呢?

那一天,我并没有和杨老师探讨她的“教育规律”。严格地说,杨老师是学校里难得的好老师。其他老师在对待学生偷摸现象时可从来没有过她这样的耐心。接到班上有人掉东西的报告后,他们会立马挟风裹雷冲进教室,前后门关严实了,所有的学生把抽屉里的东西搬到桌上,书包里口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,在各自位置上站好。老师从前到后,地毯式搜查,搜身,彻查到鞋底。

搜出来了,老师们会像押送战俘一样揪着那孩子的耳朵到讲台前,面向全体同学站好,坦白从宽,抗击从严,还有没有在其他地方偷过?偷了些什么东西?偷来的东西怎么用的?务必刨根究底,就像是警察审讯犯人一样。孩子要不承认,就发动全班学生检举揭发他。不过,揭发的毕竟是少数。学生中有一种潜规则,向老师打小报告是可耻的,比小偷还可耻。这难不倒老师们。当面揭发或者署名揭发被人瞧不起是吧?那就匿名揭发。老师在每个学生面前放一张纸,让学生左手拿着笔,在纸上写,不用署名,最后老师来收。这样,交上来的纸,谁也认不出是谁写的了。还是不知道写什么是吧?不知道也得写,写你的猜测,你的分析,他会偷什么?哪一件没告破的偷窃案件可能是他干的。在老师如此这般的引诱下,学生们身上一些原始的欲望就给引出来了。就像大家看到小偷被绑在树上,忍不住要上前递出一拳一样,孩子们都在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的告密。

老师们把纸收起来,列一个表格,进行统计。按照统计学原理,学生告密最多的事情,就最有可能是那孩子干的。不是你干的,为什么那么多同学指证你呢?人证物证都在,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呢?或者老师根本就不用这么麻烦,告密信收起来,他根本就不用看,全扔进垃圾箱里。他的方法是“诈”。全班四十多个学生,有三十多个说你干了某事某事,你还不承认?这件事情,或许真是他干的,既然那么多同学都揭发了,他也就只得承认。如果那事情不是他干的,他为了洗脱罪名,一定会把真凶指出来。即便他也不知道真凶,在辩解的时候他肯定要留下些蛛丝马迹,再顺藤摸瓜,再有多深的老底都能给翻出来了。

也有老师并不是这般惊天动地。他们不用发动全班学生,他们很温和。下午的天气很热,他们把孩子叫到一棵荫凉的大树下。安一个躺椅,躺椅前放一张小茶几,上面放一本杂志或者一个水杯。不过这不是给学生准备的,是老师自个儿用的。学生必须在前面站好,不能随便挪一步。你不承认是吧?没关系,没想好就站着继续想,想好再说。老师呢,就仰躺过去喝茶,看书,看倦了就把书盖在脸上眯瞌睡。眯一觉醒来,接着问。问着问着,跑题了,不问孩子的偷窃行为,研究起他的站姿问题。立正,向右看齐,向前看。稍息、立正!抬头,挺胸,收腹,并腿,双手紧贴裤缝……仿佛是要训练一个军人。有老师过来,看见那孩子,高兴地搭话。又偷了?是啊,又偷了!这小东西,死不悔改!搭话的老师走上前,在孩子耳朵上揪一把,听不进话是不?给你转个24频道看看!乡村学校,下午的时光太漫长了,漫长而寂寞,打牌呢要输钱,打球呢太累,有这孩子消遣着,就可以轻松熬过了。

老师不着急,学生不能不急了。动不动站了好几个小时,尿早就胀了,肚子也早就饿了,算了算了,招了吧……

事情查明后,老师们就把孩子偷窃的事情搞成材料,交到我这儿来了。就像公安机关把案件移交法院一样,他们让我根据这孩子偷窃的程度,比照校规,给予处罚。警告,记过,记大过,开除留用察看,开除。这孩子已是好几次送到我这儿来了,处分已经升级到开除留用察看了,再往上升一级,就是开除了。怎么能开除呢?义务教育是不允许随便开除学生的!这是随便吗?都偷到这一份上了还不开除吗?但我们还是没解决问题啊,开除以后再偷怎么办?老师们惊讶了,开除以后就不是我们的学生了,偷还是不偷,关我们什么事啊?

那时候,我们害怕小偷,仇恨小偷,但小偷却如影随形在我们身边,甚至就藏在我们身上。庄稼成熟时,生产队是要派出专人日夜守护的。不过不管多少人守护,庄稼被偷的事情还时时发生。青天白日的,一个人从玉米地边走过,他就走路而已,腿在迈着,手在摆着,绝没有其它附加动作,但他过去后,守护人上前一查,忽就少了好几个玉米,也不知他是怎么偷的。晚上,风清月白,四野无声,守护人大睁着眼,不敢眨一下。一时感到似乎有一道黑影在眼前一晃。眨一眨眼,什么也没有啊,是不是眼看花了?一会儿后,还是不放心,沿着稻田走一圈。才发现稻田里有个大水坑,一大片稻谷只剩了光枝。显然是偷的人怕被发现,蜷身在泥水里。又有一次,一个守护人被打昏在庄稼地旁,满脸是血。大家都觉得这小偷实在可恶,偷就偷呗,还打人,这不是明抢吗?后来这案子告破了,原来是监守自盗,守护人给大家演的一出苦肉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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