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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春秋】毛病(散文)

来源: 免费小说网 时间:2019-12-09 22:01:28

有一年冬天,我家来了一只黄色的老猫。“猫来穷,狗来富。”当地风俗,来猫不吉利,一般人都不招留。我们家徒四壁,再也穷不到哪里去了。加之鼠患成灾,又给父母增加了留下老猫的理由。

老猫温顺善良,身手敏捷,老鼠一个个在劫难逃,连树上的麻雀也意外地遭了殃。吃麻雀时,老猫总是毫不犹豫地先咬掉脑壳,然后一边大嚼,一边从喉管里挤出令人心悸的唬唬声。

老猫食物充足,营养丰富,不出一月,便滋养得毛皮光滑如缎,身子比一团火还热乎。小时候,我们成年累月地吃糠咽菜,食物发热量低,被子又极其单薄,睡到半夜,身上依旧冷冰冰的。我把老猫捂在被窝里,比一床被子还管用,老猫也胜过在寒夜里打盹儿,从此我和老猫成了体温互补的好朋友。

可是幼小的我,无论如何也闹不明白,一向温柔的老猫,为何开春后持续数日不吃不喝,还异常焦躁地冲向房顶,接连发出凄厉的叫声。有经验的老农说,这是母猫在“嚎春”。“嚎春”?老农们在看露天电影时,听到女演员那高亢的歌声,也骂她们“嚎春”呢。

也许累的吧,一反常态的老猫逐渐安静下来,肚子慢慢涨大。有时趁人不备,它还鬼鬼祟祟地地把破布烂片,衔向人迹罕至的地方。有一天,楼上发出细细的“喵喵”声。我寻声追踪,发现墙角的箩筐里,多出三只毛茸茸胖嘟嘟的小猫。

真是屋漏偏遭连阴雨!在美食均被老猫享用净尽时,又增加了三只嗷嗷待哺的小猫。老猫被小猫吮吸得只剩下皮包骨了。加之正值换毛期,老猫毛发凌乱得像被猛兽抓咬过似的。即便它像鬼影一样,蹑手蹑足地从墙根溜过,那黄毛仍然不停地散向空中。为了源源不断的奶汁,老猫每时每刻都在搜寻着动物尸体。我从小河里抓来几条小鱼,放在橱柜里,被老猫偷吃,连碗也扑翻在地,成八瓣散落在柜前的地上。因此,我对老猫由爱转恨。

最令人气愤的是,有一次家里煮肉吃,老猫竟然飞身上桌,叼起一块肉转身就跑。我的饭碗成了它逃跑途中的垫脚石。等我回过神来,老猫已无影无踪,只在我的碗里留下无数黄毛,和一枚带沙的脚印。碗里的饭和肉不能吃,进到胃里的也一股脑儿注状喷出。眼巴巴地盼了几个月才盼到一顿肉,它没滋补到我的身子,反而剐走了我体内原有的能量。从此,我和老猫恩断义绝,一见到它就饱以老拳。从此,我对老猫的反感也物化成了几丝细毛,吃饭时一见到毛发,腹内便翻江倒海,好象连五脏六腑全部吐出来才得以解恨。久而久之,这见毛就呕吐的习惯竟养成了一种病。此病因毛而生,自我把脉,权称“毛病”。

渐渐长大的三只小猫,也效仿老猫跟我们争抢食物。生气的父亲把它们用麻袋装好,放在路过的车子上,去向不明。老猫又是一连几天不吃不喝,寻寻觅觅地上窜下跳,撕心裂肺地哭着闹着。老猫不再抢夺食物了,无知的我们乐得饭桌清静。吃饱喝足了就伙同其他伙伴,跟在老猫身后,拿腔拿调地,老猫叫我们叫,老猫停我们停。老猫的失子之痛,却成了我们快乐的源泉。

随着时间的推移,老猫逐渐被家人淡忘。究竟是缺食物跑了还是死了,不得而知。然而它给我留下的“毛病”却日甚一日,最严重的时候,听人说起个“毛”字也恶心呕吐。

后来我参加工作了,有时也经经商,经济上因此有了较大的起色。每隔十天半月,我都要回家看看。有一次回家,妻子不在,铁将军把门,门前一条小狗凶巴巴地向我狂吠不止。

“小狗狗,快住嘴。他才是你真正的主人呢。”邻居大声喝叱,继而转身对我说:“这小狗赖到你家不走,未必它也晓得你发财了呀?”

原来这是一位不速之客!

邻居的话中隐含着“猫来穷,狗来富”这句民间俗语。我不迷信,然而正在下海经商的我,面对这句吉言,心中还是微微掠过一丝惊喜。

妻子下班回家。她抱起正在换毛的小狗。开门。絮叨着偶得小狗的高兴。这长毛小狗离我越来越近,致使我“毛病”复发。心底升起的一丝喜气,也被恶心生发的臭气所吞噬。

升火煮饭了。妻子拿出冻猪肝,切成薄薄的小片。我最喜欢吃炒猪肝,今天可以大饱口福了,我转嗔为喜。

妻子把少许猪肝切碎,加米饭拌匀,放在门外的墙边,我才意会到妻子准备的是狗食!在我的印象中,狗是吃屎的,如今人的生活改善了,狗也跟着水涨船高?

我怒火中烧!并非吝啬那点食品。这叫暴殄天物!这叫饱汉不知饿汉饥!我在心里痛骂,不敢明目张胆地发泄。

小狗蹲在大门边,脊背上那一片渐次褪却的长毛,在微风中将落未落。吃午饭了,平时我十分喜爱的猪肝,今天兴趣全无。我耐着性子,免强咽下去几片,如石头横亘在心。事隔几十年了,我的“毛病”为何历久不衰?这是你死我活的生存法则使然,还是造物主强加怪癖来折磨我呢?

妻子劝我多吃一点,我有口难言。

晚上,小狗吃的是溏心蛋。小狗吃溏心蛋的技术比人还地道,可见小狗原来的主人对它不薄。

这只狗确实乖,一是不乱屙屎屙尿,内急了就到野外;二是忠于职守,长期蹲在大门边看家护院。凡从我家门前路过的,只要一踏上石阶,不管来者有多魁梧,它都要拿出拒贼于门外的架势,眦着牙,咧着嘴,厉声狂吠。当家人走出门来招呼客人,小狗又立马停止叫声,围着客人转圈,仿佛在向客人赔理道歉。

无论小狗如何乖巧懂事,我还是无法接纳它。我和毛发动物水火不容!临行前,我向妻子和儿子下达了义正词严的逐狗令。

又一次走在回家的路上,我想小狗肯定另有新主了。输不知我刚走近地坝,眼尖的小狗就先发现了我。它像迎接久违的亲戚那样,老远就摇头摆尾地迎上前来。我的逐狗令没有生效!我气不打一处来!人不听号令,就拿狗出气罢。我狠狠地一脚踹去,踢得那小东西凌空腾起,狗毛乱飞,然后重重地跌落在石板上。紧接着,它鱼跃而起,汪汪着,箭一般冲向家里。狗毛在空中飞舞!我突然想起“踢得狗毛一飞”这句俗语,本地人常用来形容无家可归的某人被无情驱赶。顿时,我心里升腾起一丝怜悯之情,可又稍纵即逝。

妻子听见狗叫,气冲冲地从屋里跑来:“是哪个毛狗强盗欺侮我家小狗?”

见我满脸愠色,她明白了,忙辩解道:“做么子跟哑口畜牲斗气嘛!我又不是没送人,送出去它又回来了。它回来的那天,暴雨倾盆,毛根都淋透了,儿子见了大哭一场!如果当时你在场,也会伤心落泪的。小狗在家歇息一晚后,我和儿子又把它送回去,才发现它拚死也要回来的原因。新主人只给小狗剩饭吃,不把它当人对待。”

不管妻子如何打悲情牌,拿谁作挡箭牌,想起“毛病”给我带来的痛苦,我依然坚持已见,狠狠地数落了她一通。我说非洲儿童饿死野外,街上有人讨米要饭,小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,你可怜狗,为何不可怜人呢?别人家里养狗,我无权干涉,自己家里绝对不准。

小狗趴在衣柜底下,成人俯伏在地才能看见的旮旯里,肯定听懂了争吵的内容。此次我在家呆几天,它几天一动不动。妻子和儿子,拿它最喜欢的香肠也逗引不出来。后来听妻子说,确定我走远后,小狗才爬出来。有了上次的教训,等我再次回家时,小狗一听到我的脚步声,便迅速钻到衣柜底下,仍然几天一动不动。

管它的,眼不见,心不烦。只要彼此相安无事,只要不诱发我的“毛病”,我也退一步海阔天空。

事情就这么僵持着,2000年的暑假,终于出现了转机。我所在的集镇由于阴雨连绵,山崩地裂,须提前搬迁到三峡工程所规划的新集镇,当地政府分给我一套两居室的套房,位于第六层。全家人齐心协力买材料装房子,忙得不亦乐乎。装修接近尾声时,我对小狗的去留也发出了最后通牒:“新家没有小狗的安身之地!你们不送人,我就从六楼甩下去,摔死了可别怨我。”

事后得知,在房子装修刚竣工时,妻子就带着儿子和小狗来过新家。小狗一进新家,就安然地睡在客厅的地板上,人离开时它却不愿离开。难道它有预感吗?

妻子见我心意已决,费尽周折找了个主子,把小狗送到了百里之外。几个月的人狗大戏就此落幕。

搬到新家了,什么都是新的,日子过得挺舒心。只有妻子和儿子仍不时提起扫地出门的小狗。但他们压根儿不知道前面还有个老猫。

人的心里一旦患上“毛病”,哪怕是善良的天使,也会变成残害生灵的魔鬼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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