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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朗读者(散文)

来源: 免费小说网 时间:2019-12-23 16:05:17

有几年,妹妹热衷于各种朗诵比赛。在选择朗读作品、作品所需把握的语调乃至情感处理这些细节上,我充当了她的编导、指挥和听众。作为前期准备和训练时期唯一的见证,我对妹妹来说起着至关紧要的作用。那几年,各种名义的竞赛在社会上此起彼伏,单位接到来自任何机关的比赛通知,无一例外都要将此重任交给妹妹。而妹妹在踌躇间会在第一时间想到我——她的姐姐,一个可以依靠的比她年长的人。

当时,我是个典型的文艺女青年,热爱诗歌,喜欢民谣,照相机,并附庸着学了一段吉它演奏。黄昏时分,我穿着长裙,走在小城的街道上,忧伤漫漶,对任何事情充满着无法企及的伤怀。除去知识竞赛的规定题目,像主持人大赛、普通话大赛、巾帼风采演讲这些需要自己准备篇目的比赛,我会选择一些诗歌让妹妹练习,然后将自认为把握最到位的那首作为参赛作品,誊抄在信纸上,为她具体讲解这些诗歌的写作背景,情境,以及隐藏在句子下面的一些我所能察觉到的秘密讯息,并在句子中间标注朗读时所需停顿或者拉长的符号,让妹妹来试读。开始读得时候,她的声线和对作品的理解都是令人遗憾的。一帆风顺的经历使她的声腔和举止中拥有一种超然自信,这种自信,恰恰是我所欠缺的。而我选择的作品常常充满伤感、创痛、犹疑、深情。像《祖国啊,我亲爱的祖国》,她朗读起来,轻巧而甜蜜,完全是另外一种诠释。我让她闭上眼睛,想象黑暗、淤泥、伤痕、饥饿和暗淡的灯火,然后用声音里最低沉的部分,缓慢地演示那种深厚的、感伤的、带着一种疼痛的爱意。她无数次地对我所表达的作品意思表示关注,她努力一句一句地,将尖利的声线从鼻息中压下去,压到声带中,用宏亮、圆润、充满质感的语调说出来。在当时,妹妹以为,只要是我所推崇和确定的,便是她所要抵达的。

事实上,在比赛中,当更多人用奇怪的装束和化妆来赢取评委和观众的眼球的时候,他们忽略了比赛本身所需要的那种庄重感,这种略带敷衍的姿态使他们在选择朗读作品时欠缺了深度和广度,他们用报纸上的一则时政新闻,或者中学教材上一篇课文来作为自己的比赛作品,这就多少使妹妹在选材上占到了一定的优势。可惜评委们的水平有限。那次,当妹妹饱含深情,克制而热烈地朗读出余光中的《等你,在雨中》时,全场第一次响起了如雷的掌声。但评委当场质疑,参赛者选用的诗句中,“红焰”是什么意思。观众席上的我,不得不解释一番。也就是在那次,我突然觉得,朗读者所肩负的责任,只是将这些文字用语言说出来,仅此而已。他无须承载更多的,诸如传达给人一种震撼或者带来快乐伤悲。即便他真的传达出来一些除去诗句之外的东西,面对的这些观众和评委却是麻木的,他们不懂不接受这样一种深度的传达,他们更容易接受平易、简单的词汇和讯息。

我把妹妹的朗读录到盒带里,在夜里反复聆听。我发觉为妹妹选择的都是自己喜欢的诗句。突然就感到了内疚,我更像是利用了妹妹,利用了她的比赛和她的努力,而实现内心埋藏的某个秘密愿望。妹妹试图将我所体会到的内质表达出来,但她永远也无法抵达我想愿里所需要抵达的那个地方,所以,每部录下来的作品,都有或深或浅的遗憾。妹妹曾说,姐你为什么不自己来朗读?当然,其他人并没有这样的体会,他们仅仅用普通话说的好,或者形象好这些表面袒裎出来的东西评价妹妹的朗读,妹妹对此深感满足。

一直感觉,妹妹之所以没有完美地表达出那些诗歌的含义,是因为她尚无法体会到生活所赐予的一些苦难和无可奈何,更无法体会到巨大失落和失败所带给一个人的灰心,伤感。我推荐一些书籍给妹妹读,幻想在不久之后,她能够通过书籍中的故事和启悟,更准确地将诗歌中所传达的隐秘意味表达出来。妹妹后来参加巾帼风采的比赛,比赛要求朗读作品必须是原创,于是,我写下一篇现在无法找寻到的朗读稿。我用过怎样的谴词造句,怎样激越澎湃过,到现在已毫无印象。但通过妹妹的朗读,所有观众和评委都看到了一个女人柔韧的坚强,似河流山峦,久久不息。那次,我跟妹妹同时站到了领奖台上,像一个完满的结局。在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之前妹妹的朗读之所以从未达到过我的期许,并非她的错,还有我的。如果追溯源头,是我从未真正正确体味过诗者所要传达的那种独一的味道,才使我们一次次错失作品中所蕴涵包裹的气韵。我跟妹妹同时成为被隔阻其外的朗读者,用自己的判断表达出部分外在的显露,而更深的东西,我们从未触及过。

仿佛还能听到不甚整齐的朗读:“一只乌鸦口渴了,到处找水喝……”那时,我是朗读者,也是倾听者。别人的声线穿过我的耳膜,给我感觉自己更像一架发声机,机器本身听不见自己发出的任何声音。这种朗读,宛如河流的合奏,满世界都是流水声,但你不是流水。我们空洞无味的朗读所带来的效应,仅仅使教室里充满人声,使教室之外附近的人们走过时,心里因这种毫无目的和收获的朗读感到一丝安慰。老师在我们的朗读中会做一些她自己的事,比如织毛衣或者绣花。而我们之中有的人会在课桌下做小动作。我们的朗读,更像是声音制造出来的庞大而虚假的遮蔽物,它所带来的一切均是毫无意义的。

学校是唯一提供众人朗读的场所,在这里,所有人都是平等的,大家一起朗读书本所规定的字句,不动心肠,亦不动他人心肠。许多年后,跟建筑工地上的人聊天,他问起县城的街道,大致方位以及构成情况,当他问到一些具体事情时,我茫然无知,那一瞬,觉得自己是个带着面具的朗读者,用另一种无声朗读,来诠释现实的字句。满当当算下来,我在这里居住已近三十年了,虽然其间搬过四次家,但怎样的搬迁亦未曾离开过县城半步。仔细想想,这么多年来,除去居住过的地方,以及周围的学校和医院,我从不关注那些小巷子,民居,庙宇和牌楼。我更像一个自私而目光狭窄的人,只敷衍着生活表层的物事,而不做试图陷入到生活的内里的任何尝试,更未用匀称的气息和抑扬顿挫的声调,成功地做一个真正的体验者、践行着。我尚不如他——一个外乡人对一个小区、一栋楼房、楼房的内部结构以及外在构成更清楚,他甚至了解楼房在建筑之初,这块地盘曾经的样貌,他记得树长在哪里,地里长着什么样的庄稼,庄稼的长势情况,他记得地里的地鼠和虫子,飞走的麻雀。就像时常对问路者心怀愧疚一样,此刻,我对他也心怀愧疚。

不止一次遇见来自外县的出租车司机。他们对县城路段的熟悉程度令我惊诧,他们竟然知道北草市,猪毛沟这些旧年传下来的街巷名称,也知道近年来城市改造,那些街巷已被和平路,新华街之类的替代了,亦知道某超市有几个分店,知道馒头店和纸火铺,他们说这些的时候带有炫耀的成份,似乎很明白,在这里居住的人,并没有他们知道的多或者更多。我心里亦有羞愧,为自己对居地的冷漠,甚至在城北的一条街巷里迷过路,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,都让我用来找寻出去的路了。那些相似的房屋和道路,甚至墙壁上的透气孔,冰冷的后墙,角落里昨年残留下来的干叶子,偶尔一两个老辈人用过的磨盘,都我令人迷惑,我在短时间内失却了方向感,直到夜晚来临,灯光亮起,我才从恍然中醒悟过来,遁着一弯淡月,从熟悉的迷宫中走出去。许多年后,在我的居地,会有更多的外乡人把它当做故乡,这样的趋势是社会的,也是像我这样潦草的生命个体所造成的。

朋友曾疑问,为什么我的大部分文字都是回忆性质的,故意营造出某种仙境般的假象,并浸淫其中?为什么我不用笔去描述现代生活中的缺失,人们的麻木和无路可走?当时我的心疼了一下。就像要逃避某种悲痛一样,现实越是痛意丛生,我愈是没有勇气撕裂。一个浮于表面的旅人,生活在一个窠臼里。一个容纳几十户人家的村庄,一条消失的河流,一些早已死去的人,一段记忆,这些构成了我全部的生活,我以为自己拥有足够的财富,却原来,自己更像一个表情苍白,内心肤浅、语调平淡的朗读者,只用现成的字句,将它说出。拾荒者的吆喝声是一种异于正常口吻的叫喊,“破烂”这两个字,被他们演绎出千奇百怪的调子,某次,我居然听成是一个熟人的名字,而我正好出门,楼下阿姨同样也在这声叫喊里听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。但无论他们怎样喊叫,他们都无法走脱来自工种的特色。当他们面无表情穿过,或许是跟我一样的,没有对房舍以及周遭的人、路过的狗和猫,茂盛或稀疏的植物,树上停驻的鸟雀有任何感觉,他们只是机械地摇着手中的小鼓,机械地喊出那两个字,表情平淡,眼神空荡。写到这里,我吓了一跳,莫不成,我在此居住了三十年,貌似认真而负责地活着,拿文字记录和刻画着部分生活真相,却到底,竟然只是一个拾荒者的愿望,只求拣拾自己所愿意牢记的过去、一点小安慰、见不得人的欲望、深藏的回忆?这种醒悟仿佛是不小心点开了电子书的读音开关,一种来自机器设定的朗读,无任何起伏,无感情流露,甚至忽略词组和标点,这样的朗读,让我陷入了绝望和厌恶。

更多的朗读者更在意当下场景所包纳的一些浅表组成,在专注的同时亦茫然体悟。仿佛一些既定形式必须要通过朗读来完成,包括生命的,生活的,还有强加来的不得已感受。朗读似乎仅仅是一种可以出声的阅读方式,对于心灵的震撼却很粗糙。麦克和汉娜用朗读的方式彼此靠近,取暖,朗读成为欲望和驱除寂寞的理由。朗读宛如一种媒介,连接着生命个体与个体之间隐秘的心迹,这种不能示众的、无法理直气壮被现实认承的事件质地,让羞涩、怀疑、不信任、甚而略带恐惧的心理,充斥着整个朗读过程。而所谓的尊严,恕求,还有爱,都在刚刚逝去的声音和画面变淡变浅,同时也变暗变深。总有些东西在失去的时候会留下很深的印记,或许已非当初的具体呈现,但它深刻存在的事实,却是毋庸置疑的。

我常常会记起那次朗诵。一个独属于他的舞台,一个独属我的剧场,这世上,仅有一个表演者,仅有一个观众,场景很小,很隐秘。后来我曾怀疑当时在我们所未知的角落里,是否还有一些事物存在并分享了我记忆里印象最深的朗读,但这么多年,从未有过相似的提醒,来自某些固定的建筑,灰尘或者季节,一条河流或者一株草,直至连同我自己有时都不屑记起那场朗读所带给其他物种的震撼。除了我。或许原本就没有吧。我矫情地以为自己会在闭上眼的时候,真切地回到跟他在一起的那个黄昏,想象着思绪一点点穿过起伏的山峦,河流,道路,抵达他的城市。然后,会像风,追随着公车的脚步,穿过那些熟悉的街道,来到他门前,不必按响门铃,他会像以往,披一件外衣在门边等我。那是秋天吧,秋天的植物之中有一种浓郁的味道。特别是雨后,门前的石砖缝里残留着雨水的痕迹,使我的步子不自觉地循着某种既定的节奏,像跳跃,像舞蹈,也像蹀躞。当我坐在他面前,季节已经抵达冬天,窗外开始飘雪,瓦楞和树隙里开始细细收集。只有冬天才有那么温暖的灯光,宛如一团团桔色的云朵,将我围在其间。我会故意放慢到达此时的想象速度,有时,我会返回去重走一遍。所有故事的高潮,都在结尾部分。当他亮起灯光,当他将披着的衣服搭在椅子上,当我坐到他对面,狭小的空间里,我们被书籍拥抱,于是,在他写字台玻璃板的反光中,我第一次听到了朗读的声音——来自他的。那是他留给我的唯一的记忆宝藏。那么美又那么痛。像一把刀又像一副药,刺伤的同时让我痊愈。他朗读的那句“在康河的柔波里,我甘心做一棵水草”至今令我心神荡漾。我再未遇见过那样的声音,那样的眼神,那样闪光的字句,那样一场所谓的爱情。一个朗读者,用运了朗读之外的情感,能将字句通过情感注入到我的内心。俨然一场影事,只要灯光亮起,一切便将结束。

风朗读给大地,河流朗读给堤岸,小鸟朗读给绿色,麦克朗读给汉娜,他朗读给我,这世上总有两两相望的缘分,既短暂又长久,无法更改也无法消磨。但风已非是去年的风,流水亦非是当初的流水,小鸟也不是昨日的小鸟,他跟我,在频易的岁月面前,早已陌生不堪。但这些,似乎并没有带给我更多的伤痛。比起生活本身,记忆的衰老和频繁更替的面孔、声音,更令人惶遽、折骨惊心。

时至今日,我依旧会在疲惫的时候,去听一些朗读,一个人,面对一种声音,一种来自未知的孤独。这些貌似深情蚀骨,却总有瑕疵的朗读,在安慰我的同时构成了更大更多更深的遗憾。我愈发沉默,不着一言,并更愿意通过想象,用心脏这个无法出声的器官来朗读,而不轻易动用日渐苍老僵硬的声带。意念里,那个黄昏,那首诗,是我短暂青春的完美句号,当他朗读完毕,我也就完毕了。

他和他的朗读永远被截留,从未走远过,亦未走近过。我流于浮世的经历经不起任何推敲。更多的来自心理的不稳定,永远漂泊的情绪,使我陷入无比尴尬的境地。时间所裹挟的粗砺风沙慢慢浸淫到骨头缝隙里,我日渐迟钝、粗俗、陌生。当然,世上更多的物种都被迫卸掉曾经拥有过的身份,同时又被强加的其他身份所替代。青丝白发,沧海桑田。电车撵过厚厚的雪,他的琴声响在许多年之后,那时他在遥远的地方,住在一间温暖的大房子里。作为一个成功朗读者的过去式,他或许会说,他依旧愿意读出那首诗。如果那样,我也会说我依旧愿意当你最杰出的听者。在山溪依旧清澈、天空依旧蔚蓝、青春依旧的时候。而此刻,山风浩荡,枯色的北方春天,一两枝桃晃人心动。这些表面上的风景使人安慰和喜悦,但我依旧无法用完美的表达方式将它们依次说出,即便效仿风、流水和鸟雀,或者仅仅以空洞的、无表情、无感觉的朗读者身份。他亦不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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